圆

圆

世界是个圆,在这个大圆里,有许多小圆。它们有的相离,有的相交,有的相切,而我们,就身处其中。

一

这个社会,在K看来,也就是一个个圆,代表着一个个组织,只不过有大有小罢了。这些圆相互连接,事实上每一个圆都直接或间接依靠着共同都拥有的人相连,也就是说,每个人之间都有关系。

这并不新鲜,老早就有人提出了类似这样的东西,但不同的是,K是被逼着作出解释的,而逼着他的人(或事),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。

他是十个多月前加入这个圆里的,这个圆也就是那个时候诞生的。K还记得那天,TL就这样把十几个人叫走——其中当然也包括他——去跟他们说,他们需要抽出时间进行培训,但时间地点跟他们说完,也就没了下文,也不知道去干什么。大家都觉得很奇怪,开始讨论起来,谈的无外乎就是去干嘛。

但K一听见要培训就冷笑了一声,他可最反感这些东西了,他心里自然清楚,这些所谓培训,只不过是牺牲自己的时间来为这个组织赢得声誉而已,这种损己利人的事,在他这个利己主义者眼里,可谓是一颗明晃晃的钉子。

说起来,K之前可就吃过这玩意儿的亏,结果最后双方都没个好结果。不过这自然是因为K的“帮助”。现在这眼见着又跑不了,K也只能想想办法。

但就在这时,各位好像都意识到了一点:被叫出来的人,都是业务能力较强的人。

是的,这是个奇怪的问题。如果只是单纯培训的话,理应也是中下游水平的人来参加。K好像也有些明白了,但也只是猜测而已。

晚上,规定时间到了,大家都收拾东西,准备去往指定地点,还在疑惑为什么不告诉他们去干嘛。

到了那,大家才觉得事情变得更奇怪了:这一整个大组织里所有业务能力稍强的人都来了。大家议论纷纷。K的感觉更强了。

果然,那位“王者”WT就站在那个房间前面,一如既往的神情严肃,只不过今天就让人更加害怕。WT被称为“王者”一部分因为他业务能力的确很强,带新人的水平也是数一数二,但更重要的是另一点:他太严厉了,让人都不由自主的对他感到恐惧。K一看到他,就皱起了眉头,当然是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。

房间虽然很大,但这么多人绝对坐不下。好像WT本来就没准备让他们都坐着似的。不过,K还是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,身旁是一位关系还不错的人,T。

WT一示意,全部人都静了下来,没有人愿意惹他生气。他这时就开始慢悠悠地,用着一如既往的语调说话:

“你们中的许多人,应该都不知道为什么leader要叫你们来,这不奇怪,因为是我来为你们解释。

“你们应该知道这是培训,但我要告诉你们,这就是培优,也许有的人已经知道了。

“你们既然能来到这里,那就证明了一件事情:你们这一百八十多个人,都算是我们这个大组织当中的佼佼者。当然也可能只是暂时的,因为我也要告诉你们一个残酷的事情,这个培优,是肯定要刷人下去的。刷人的依据,就在于历次的考核。

“至于这个培优有什么用,我可以告诉你们,这是为了你们可以有个更好的未来。本来你们还需要两年时间才能去更大的世界,但现在,这个机会摆在你们面前,你能比其他人提早一年走。但这当然还是要看能力的。

“到最后,上面也会来考核,那次的成果,决定了你有没有这个机会。当然如果你很走运,被选上了,这就是你的权利,去或不去,决定权在你。

“但我也要说一点:你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一定会被刷掉,因为没有那么多名额。

“从明天开始,我们开始第一次培优,把你们分成三波,第一批自然是最好的,也是最有希望去的。

“我要说的暂时就这么多,明天同一时间,你们的leader会告诉你们是那个班的。”

讲完,一片寂静。K对T嘀咕了一句:“我就知道。”

二

K还是坐在那个他已经坐了十个多月的房间里,和剩下来的人一起。自他碰运气进了第一批以来,人数已经从一百八减到了不到一百。而他竟然还在这里,这连他自己也没想到。

他旁边坐着H,一个来到这里时遇见的朋友。二人很合得来,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意味。两个人经常在一起聊天,吐槽,主要对象自然是这个培训,有时还拉上T一起。

但现在他们可没这个闲工夫,现在可是在考核,针对培训的考核。

K花了一点时间,才把他能写的全部写完。其实也不是很多,就凭他的能力,也只是只能勉强在“好”的及格线上徘徊,晃晃悠悠掉不下去而已。

他叹了口气,抬头看了看坐在周围的人。C、Z、L、D、T、H,都是TL手下带着的人,再加上他带的另一批人,进这个培训的就数他的最多,当然还有其他人。K虽然也不擅长交友,但毕竟同在一个组织内,关系还是蛮不错的。

结束时间终于到了,K伸了个懒腰,等着与其他人一起出去。就在这时,C说话了:“这次考核据说还要刷一批人。”K也懒得问她从哪来的消息了,而是下意识地看了看H。要知道,H的能力一直都在K之下,而也就是因为H在这,K才有动力继续呆在这里,而这一次……

“那我没了呀,刚才空了那么多。”说话的正是H,“不过也好,本来就不想来了,每天那么累,又上到那么晚,任务还一大堆,正好一了百了再见。”K不禁在心里同意,这也确实是他的心声。

“都来了这么久了,不如再坚持一会儿啦,反正也没什么损失。”T说。

“这叫没什么损失?我这两个黑眼圈就是被熬出来的,老早就不想来了,我们明明还有自己的工作要做啊!”H有点发火。

“行了行了,赶紧回去吧,在不在这呆着还得结果说了算。”Z又来当和事佬了。

K没说话,他在想自己的事情。如果H真的呆不了了怎么办,自己是留还是不留?他有些后悔刚才写了那么多题,倒不如交白卷,也像H说的那样一了百了。这时T凑了过来,问:“K你这次怎么样啊,我觉得还挺简单的。”K没回答,只是抛给了他一个鄙视的眼神。

是的,单论能力来说,C、Z、L、D、T都能超过他,只是K现在勉勉强强能不让这个差距变大而已。但说实话,K也的确不想在这呆着了,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,可能只是单纯出于对培训的厌恶吧。

T见他没回答,就也不再说话,而是和K一起走向门口。K现在在思考,但就连他自己也有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在思考着什么,上一次他就想出来了那个“世界圆”的想法,但照常,他并没有把这个想法告诉他人。

这时他突然说:“为伊消得人憔悴,衣带渐宽终不悔。”

C觉得有些奇怪,就问:“《蝶恋花》。怎么了?怎么突然想起这句?”

K只是勉强笑笑,说:“词啊……难怪……哦没什么,我只是突然想到了而已。”

过会,他又说:“只是觉得有点像我们。”

时间又过了几天,K还是一样地聊天说话,但这回不同了,上次考核结果下来了。

H被刷了,但K还在,其他人也都还在。

三

“诶,有没有觉得K自从H被刷之后就一直挺抑郁的?”L问。

“当然,最近我想找他聊天都没办法,他都不愿意理我。”T说。

“要不……我们去安慰一下他?”Z说,大家都表示同意。

但K好像是有意躲着他们一样,一到休息就不见了人影,大家怎么都找不到,最后只能放弃。就连H都找不到他。

但他们还是打听到了一些事情,听K邻座的说,K前几天一直不停念叨着“他死了”“H死了”“从圆里死了”之类的话。他们商量了一下,觉得这件事确实对K打击很大,但他们也都没办法,连人都找不到,还谈什么交流?

但K的情绪好像还是在一天天的恶化,有的时候甚至会一会大笑,一会哭泣,嘴里嘟哝着一句话:“What a nice day”。其他人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,但他们对此都束手无策。

终于,毫无征兆但也在情理之中的,K失踪了,是L在培训时发现的。

“会不会是他不来了?”D问。

“应该不可能,我想他应该会跟我们说一声的。”C说。

“不会是……”T没说完,但大家都已经知道了他想说什么了,这也正是他们想说的。于是,他们立刻向外跑去,去寻找K可能在的地方。

T看着阁楼上的K,这才舒了口气,连忙问K:“你怎么在这?我们还在不停找你,担心你做什么傻事……”

K这时突然起身,打断了T的话。然后他慢慢转过身去,正对着T。

T接着微光看清了他的脸,一张苍白的脸,脸上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。T有些害怕,但他还是对K说:“额,走吧,时候也不早了,明天就要考核了,早点回去休息……”

但K一听这句话就浑身颤抖了一下,然后将先前微微上抬的嘴角咧到了脸颊,在微弱的光下,显得就像……

“一个疯子……”T在心里嘀咕着,丝毫没有意识到站在前面的这个人正等着他解救。等了一会,像是终于做出了决定似的,T咽了口口水,用尽量平常的语调对K说:

“走吧,他们还在找你呢。”说着,把手伸向对方。但他好像根本没有听见,而是开始接着T的上一句话回答:“考核?为什么?我费心尽力不愿去的事情,竟然就在明天?”K的语调非常奇怪,就像是一大群人在轮流说每一个字,声音还极其大,在阁楼里残留回声。

T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回答吓了一大跳。他尝试着继续跟K对话,但脚已经不由自主地向后移了些:“是…是啊,但你都已经坚持到现在了,等着结束吧……”

“坚持到现在?!你是不是忘了加上‘被迫’两个字?好像这是我愿意去做的一样!”

“是啊,但…你都到这一步了,再往前一步就是终点了……车到山前必有路嘛……”

“别跟我提那句话!就是因为它我才过得如此得过且过!我才落得今天这个下场!”

K的声音是如此之大,响彻了整层楼。但T现在只希望有人能够过来。

“可你的能力还不错啊,说不定运气好,真能被选上呢?”

“运气好?你知道他们是怎么说我的吗?‘你能加入培训可真是运气好啊!’这就是我运气好的下场!那我倒是宁愿没有这样的运气!”

T可以听得出来,K的嗓音已经沙哑,并且带有一点哭腔了。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没什么好可是的了!我可跟你们不一样!你们一个个都有上进心,追求更好的未来,而我呢?只是想得过且过!你们难道还没发现吗?!我已经懈怠了!”

“但你到现在都没主动提出过放弃啊,这不就说明你还是想考核的吗?”

“那只是因为我是一个软弱无能的人罢了。”

K的这句话异常平静,如果不是身处这样的环境,T甚至都会觉得这只是一次正常的聊天。T刚想说些什么,却被K截断了。

“我真的就是个懦夫。我不想再继续这样下去了,但我不敢,我也不想再违背自己的本心了,但我也不敢。矛盾。这就是我这些天一直在琢磨的。我真的……无法作出选择……真的。我真的很讨厌这样的自己,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
T愣住了,K接着他的话头讲。

“世界是个圆啊,T,几乎每个人都在向着更大的圆前进,却很少有人真正注意到了,我们一直都在两个圆里,一个是世界,一个是自己。

“这就够了啊,T,我活着,我存在,这不就够了吗,何必呢,这就是我对自己说的,但我做不到,我做不到,我做不到,我做不到啊……”

K终于忍受不住身体的压迫,两只眼睛开始不断产出泪珠,慢慢的,流到他还在撑着的嘴角,显得十分不协调。

T终于找到了机会,对着K,用着他尽可能温柔,且能让K听见的声音说:“走吧,不用管了,我们来帮你。”

但是K只是摆了摆手:“不用了,让我一个人静静……”

“走吧……”

“我说了让我一个人静静!!”K的声音突然变得巨大,T被吼得往后退了几步,而下一秒,在他眼前的,是一根朝他飞来的棍子。

四

“L,找到他了吗?”C问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我们也没有。”Z、D一起说道。

他们现在站在广场上,天已经黑得十分彻底,广场上也没有其他人了。

“等等…T在哪?”L突然问到。这时他们才发现T也不见了。

“天呐,一个没找着又丢一个,集体失踪?”

“应该不可能……嘿!看楼顶!”C突然大叫起来,用手指着顶楼在外的走廊。他们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,K爬上了防护栏,正站在栏杆上,岌岌可危,仿佛只需一点风就能把他从几楼高的地方吹下来,摔个血肉模糊。

他们都愣住了,被眼前的他们最不想看见的景象吓到了。最后D突然说了一声:“我去找人!”才把他们惊醒。D走了,剩下的人看着楼顶的K,有些不知所措。

Z好像意识到了些什么,连忙对C、L说:“我觉得T可能在上面,我上去找,顺便看看能不能把他劝下来。”说完就朝着楼梯口跑去,消失了。

K突然发话了,用着极大但极清晰的声音,在这个本就空旷的广场上竟然还能有一些回声:“我的朋友们,你们好啊。”一字一顿,在黑夜中显得十分诡异。

“你在干什么啊!?快下来!不要干傻事!”C对着上面大叫,她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,但L拦住了她,对她摇了摇头。

“傻事?不,事实上你将会发现我的行为非常正确,这不过只是对无法作出选择的困境的一种解脱。这一切起因在我,也的确应该由我来承担这一切……你不要过来!”K突然转过头去,看来Z已经到了楼顶,但也看来情况并没有好转,因为K的手上好像正拿着一根棍子,直直指着Z。

“不要尝试着劝我放弃,T刚才就是这样的,现在,”他停顿了一下,用手指着阁楼的方向,“他正在那里,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,我建议你还是去管他吧,否则……”K又把头转了过来,应该是Z先去了阁楼。他就像是手机忘了把声音调小,声音像刚才一样大,所有人都能听得见他在说些什么,但他的语调是如此的平常,以至于让人怀疑他有没有理智理解自己刚刚说的话。

两个人这时向着广场跑来了,C看清楚了在前面的那位,是H。当他们跑近时,C小声问D:“你为什么把他给叫来了?”D没说话,只是看着H。C也将目光移到了H身上,他的眼神已经没有往日的那些欢乐了,取而代之的是刚毅。

简单迅速地说明了情况以后,H点了点头。K这时好像也看到了他,语气中带有一些轻佻,说:“你好啊,我的老伙计,你也是来劝我下去的吗?我告诉你……”

“不,我是来看你做出选择的。并且,我尊重你的选择。”

K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被打断,也更没想到H会说这些话,下面的人也是,他们都惊恐地看着H。

K愣了愣,笑了,响彻整个夜空,仿佛繁星都在为之颤抖。然后他接着H的话说下去:“好啊,H,我谢谢你的尊重,那现在,我要做出我的选择了。”他张开双臂,眼睛望着夜空,似乎下一秒他就会望着大地。所有人的心都绷得紧紧的。但什么也没发生,K再次大笑,但有些颤抖,甚至有些哭腔。“我做不到啊,我还是做不到啊……”

悬着的心放了下来,好像这就是K会做的事一样,但……

“那既然我做不到,就让这个世界来帮我选择吧,这奇怪的世界。”说着,再次展开双臂,但这次他似乎全身放松,等待着命运的审判。

弧线,尖叫,落地。

他落向了距头两米多的地板上,然后,痛哭,很久。

尾声

那件事后来,记不太清了,只记得没有人提前一年进入上层。包括那些有资格的。

一切安好,只是世界上又少了一个圆。